荷兰儿童的自然英语学习法
再过两个月,禾禾就小学毕业了。这两天在制定他中学一年级的拉丁语自学计划时,我意识到他掌握英文的过程,几乎可以用“毫不费力”来形容。这和我当年学习英语的经历,有着天壤之别。作为一个典型的生于农村的八零后,我从初一才开始接触英文,自此之后,直至大学毕业,大把的学习时光耗费在了背诵单词和死磕语法上。虽然我的英语考试成绩一直还不错,但我自己却知道,这样的学习结果实则不尽如人意,因为在听力和口语的练习上极度匮乏,一旦要用到日常生活相关的词汇或是地道的习惯用法,常常会觉得捉襟见肘。
很多人对荷兰有一种误解。根据全球最权威的非母语英语能力评估 EF English Proficiency Index(EF EPI),荷兰多次排名全球第一。作为非英语国家中英文普及程度极高的国家,外界往往以为这里的英文教育启动得很早,大概就像如今的国内一样,小学就把英文当作主课来抓。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在禾禾的小学阶段,他几乎没有在学校“学习”过英语。一个月大概只有一节内容极其简单的英文课,没有专职的英文老师,英语也不作为常规的考试科目。但有意思的是,就是这样一门在学校里几乎不花精力去推的课程,到了小学最后两年的年度报告上,却赫然有着对英文能力的评价。当然这个评价并不那么重要,仅仅作为一个点缀,不影响老师的升学建议,甚至在年度学习表现的评议见面会上都不会提及。
没有经过正儿八经的课堂教育,他目前的英文水平却让我颇为惊讶。虽然从未做过任何正式的测试,但他已经能操着流利的英语应对日常生活场景。去年他和他妈妈去乘游轮旅游,大多数需要跟工作人员沟通的场合,都由他去主导。即使游轮上的工作人员来自世界各地,英语自带口音,他也能应付自如。他平时会看 YouTube 上 Veritasium 频道的硬核科普视频,玩全英文界面的 Microsoft Flight Simulator 和 Planet Coaster 游戏,甚至几个月前 Matt Shumer 那篇大火的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Something big is happening”,他也能顺畅地看懂。
仔细梳理他这一路的轨迹,我发现核心就在于他根本没有在“学习”。最早的启蒙大概发生在他两三岁的时候。那时他迷上了《小猪佩奇》,中文版被他不厌其烦地看了好几遍。后来我定下规矩:想继续看可以,但只能看英文版。他没有选择余地,不过因为早就对剧情烂熟于心,即使换成英文版他也依然乐在其中,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之后是英文版的《本和霍利的小王国》(Ben and Holly’s Little Kingdom),再大一点又刷了好几遍的 Number Blocks。我有时会怀疑这小家伙到底能不能看懂,随口问他一句,他每次都十分笃定地点头。
这种纯粹的被动输入持续了一段时间后,输出的欲望就自然萌生了。一开始只是偶尔跟我蹦出“Good morning”这类简单的日常用语。后来,当我们开车出门时,他会突然在后座问我:“Papa, can we speak English?”然后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英文聊天。初期的表达当然是生疏而生硬的,语法更是一塌糊涂,经常把“you must can’t”之类的奇怪句型挂在嘴边,而且在我多次纠正下也难以改变。
到了六岁那年,有次他脱口而出一句“keep your hair on”,我当场愣住,完全没听过这个表达,赶紧 Google 了一下才明白是让人保持冷静的意思。后来我把这事说给一个十几岁就移居美国的朋友听,连他也不知道这个短语。想来想去,这多半是他看《本和霍利的小王国》时原封不动吸收进来的。
七岁时,我们试着送他去参加了一个为期一周的英文夏令营。前后大概去了三期,后来他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同组的孩子英文水平参差不齐,老师教的东西对他来说实在太简单。除了这几次夏令营,我实在想不出他在英文方面还有过什么刻意的练习。他的英文滋养,几乎全靠大量的 YouTube 视频,还有那些根本找不到荷兰语配音的英文原版电影和动画片。
更让我欣慰的是他的心态。他觉得能讲英文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并且极度渴望表达。最开始即使讲得磕磕巴巴,他也从未觉得羞愧。我们有几个朋友的孩子上的是国际学校,有时聚在一起时,那些孩子讲着一口极其流利、标准的英式英语,禾禾也会毫不犹豫地凑上去跟他们全英文交流,完全不露怯。我想这也与我们作为不会讲荷兰语的父母,在日常生活中、或者跨国旅行时对英文的使用,无形中也为他提供了一种示范和激励有关。
对于生活在荷兰的这代人来说,讲英语似乎是自然而然的本能。毕竟从整个文化市场来看,英文处于绝对的强势地位。特别是儿童的影视作品、网络视频,常常只有英文可选。从某种角度来说,禾禾也是这种强势英文文化作品“不得不接受”的受害者之一。不仅是他,大多数荷兰儿童的英文启蒙都是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中完成的。
心理语言学家龙飞虎(Chris Lonsdale)强调语言学习的“泡脑子”(Brain Soaking)和沉浸式输入。禾禾习得英语的过程也暗合了这一理念。他看的那些早就熟知剧情的动画片,因为有画面和前置记忆的辅助,变成了极佳的“可理解性输入”;而他觉得说英文新鲜又有挑战性、完全不怕犯错的心态,又让他避开了我们在传统课堂上最容易产生的开口焦虑。语言的吸收和输出,就这样在毫无压力的环境里自热而然地发生了,而无需像我当年一样刻意学习。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