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北京。首都儿科研究所。
去医院的路上,阳光温暖,空气澄净。在北京,这是难得的好天气。但是我知道,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到野外去在青草地上迎着风奔跑呼喊,或者仅仅只是走出室外晒晒太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对我们今天要拜访的对象而言,都只能是一种奢望。这个时候,他们正躺在病床上,在做和病魔的斗争,在做向生命的祈祷。
医院是一个让人觉得矛盾的地方:这里有病人的呻吟甚至是生死离别,但是这里更有爱、温暖和希望以及对病痛的疗治和对生命的拯救。二十日,周五,并非假日,然而医院之外却显得拥挤和喧闹。在大多数人的意识里,如果没有病痛或者所牵挂的人没有病痛,医院只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但此时此刻,对于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那些皱纹里藏着焦虑的老人,那些神色凝重的父亲,以及所有在病床上躺着的孩子,医院就是他们希望的寄托。
随医生上到七楼,刚出电梯口,就看见一个妇女正抱着一个孩子痛哭,另一个稍年轻的女子抱着那位妇女的头说,“放松,放松!”哭声凄切,一下子让我的情绪跌入低落和沉重之中。她们靠着一面挂满锦旗的墙边而坐,在宽敞的前台大厅里显得柔弱而孤单。我想,一定是因为她们的孩子,或许患了令她们无以承担的病症。我们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只有无言地路过,在心中默默地为她们祝福。
我们探访的第一个患者叫云鸿程,上月这个时候的前两天,他刚刚过了两岁的生日。
我们在医生办公室准备礼品的时候,小鸿程的奶奶就已经在病房门口候着我们了。奶奶头发灰白,憔悴的目光中充满企盼。
对于困顿中的人们,来自任何人的善意问候,都会让她们觉得温暖并从中获得战胜困难的勇气和信心。奶奶告诉我们,她们曾经一度准备放弃,贫困的家境让她们无法面对昂贵的治疗费用,但对孩子的爱、好心人的帮助以及医生的鼓励让她们坚强起来,卖掉所有的家产,让孩子到最好的医院接受治疗。她们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孩子,而什么都没给自己留,家里最后的一片屋瓦也已经卖掉了。奶奶说,她们恨不得把一切的好都给到孩子,只要孩子能好起来。
小鸿程坐在病床上,稚嫩的小手背上扎着针管,头发因为药物的作用已经变得稀疏。这个可爱的家伙用他明亮而略带羞涩的大眼睛迎接我们的到来,忽然看见这么多陌生人围着他说话,竟然嘴角一瞥,哭着扭向他的妈妈。妈妈坐在床头,眼睛里噙着泪水,和我们诉说治病的艰难和她们一直会坚持下去的决心。孩子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人生的道路应该如一个正常孩童所需经历的一样漫长,他应该还有大把大把的美好时光。母亲对我们说,即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们也不会放弃小鸿程,她们要把整个世界都给予这个孩子。这个贫寒家庭的坚持,让我忽然明白了母亲对孩子的爱、对生命的爱以及对生命坚持的意义。
小鸿程的小手上布满了针眼,已经难以找到一寸完整的皮肤,但医生告诉我们说,孩子特别听话,即使每天都要忍受扎针的疼痛,但是这个小家伙从来没有哭过。这么积极的配合,让所有的护士都感到惊讶。其实他还只是个孩子,原本只要有一点点疼都可以很大声的哭泣,但是他却那么懂事,每次扎针的时候只是闭一闭眼睛。小鸿程的妈妈也说,“这孩子很懂事”,但我明白,看到这么小的孩子不得不每天忍受疼痛,母亲的心是最疼的。
我无法揣度小鸿程是否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是否意识到家人为了拯救他而遭受的磨难,但他面对疼痛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坚忍,所表现出来的对于生的自发的原始的渴望,让我深深的感动了。
摄影师在给小鸿程拍照的时候,临床跑过来一个戴着大大口罩的小孩子,于是他和小鸿程一起留在了摄影师的镜头里。摄影师捕捉到了他们眼中对于被关爱的渴望,让我隐约看到了解海龙镜头下大眼睛女孩的神情。
小鸿程挥着手和我们说再见的时候,我看见所有在场的人眼角都开始湿润起来。我努力地保持笑容,我希望孩子的眼睛里不要看见悲伤。
从病房的窗户看出去,阳光温暖,春风和熙。我特别想对小鸿程说,你和其它小朋友是一样的,都是可爱的天使,你只是生病了,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出去和其它小朋友一起玩了。
我们告别了小鸿程,走出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的奶奶连声说着谢谢送我们出来,然后给我们深深的鞠了一躬。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受人如此大礼,我深知那其中除了谢意,更蕴藏着某种希望以及难以言说的拜托。
我们探访的第二个孩子叫徐铁成,来自河南信阳,八岁。这个年龄的孩子本应该坐在教室里接受启蒙教育,和其它孩子一样,享受童年快乐的时光,然而不幸的命运却让他不得不躺在病床上,与可怕的白血病做斗争。
铁成正在输液,针头插在前额的头皮和大腿上。医生说,铁成已住院三个月,身上能扎针的地方差不多都已经扎遍了,很难在找到完好的血管,只有扎头皮和大腿上以前未曾扎过的地方。铁成的手背和手臂上满是针孔,铁成的妈妈说,前两天扎手臂的时候,药水都从以前的针孔里渗了出来。臀部因为针孔感染,现在还贴着纱布。
铁成的妈妈和我们说话的空隙也不忘扭头看孩子。她应该是个漂亮的女子,但忧愁和疲倦却正在快速地吞噬她往日美丽的容颜。
铁成不时用右手抚摸头皮上扎针的地方,有时会用右手的小指轻轻的按腿部插针的地方。铁成的妈妈俯下身,把手掌覆盖在铁成腿上扎针的地方,对我们说,他喜欢我给他暖暖,这样他会疼得轻一点儿。铁成的妈妈告诉我们,“医院已经为铁成找到相配的骨髓了”,她脸上的欣慰刚刚浮现便马上变为一丝忧色,“但骨髓移植的费用大概是三十到五十万。铁成前期的治疗费用已经让我们家徒四壁,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铁成的左手一直拿着一个手机,期间他的爸爸打电话过来,妈妈激动的告诉爸爸,今天有好多叔叔阿姨来看我们的徐铁成。我不知道她们讲了些什么,但可以想象的到,电话那边的父亲对孩子有着深深的爱,一定正在为孩子的医疗费,为挽救孩子的生命而四处奔波。
在干细胞移植室里,隔着玻璃,我们看望了最后一个预定探访对象殷舒怡。
这个清秀的江南女孩儿向我们露出甜甜的笑容,让我们一直沉重的心情变得稍稍有些轻松起来。舒怡的爸爸把床安在靠病房密封玻璃窗的走廊上,自舒怡住院以来,这张床便是他在北京的家。舒怡的妈妈穿着防护衣,带着口罩和女儿一起住在隔离室里。
我们站在略显拥挤的走廊上和舒怡的爸爸说话。我们了解到舒怡的爸爸在镇江的一个街道办上班,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把房子都卖掉了。这个看起来瘦削单薄的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话语显得很平静,看不出感伤和忧愁。也许在孩子面前,他不愿诉说自己无私的付出和曾遭受的苦难。大爱,向来都是深沉而无声的。
讲到孩子的学习成绩,这位父亲脸上开始浮现笑容,他说,这个孩子学习成绩很好,所有的功课学起来都十分轻松,在学校里很受
老师和同学的喜爱。这次住院,老师和同学也都组织了捐款。他说,孩子很听话,相信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舒怡的妈妈通过密封玻璃旁的对讲机听见我们的谈话后,笑着向我们伸出大姆指,她为自己的孩子而感到骄傲。我们夸舒怡长的漂亮,有些像她爸爸,舒怡笑了起来,并向我们伸出V字手势。护士过来给舒怡打针,舒怡很夸张地尖叫了一声。舒怡的爸爸笑着对我们说,孩子还小,在向她妈妈撒娇呢。舒怡一家人的乐观和坚强让我们十分感动,有这样心态、有那么多好心人的关爱、有医生的精心治疗,我相信舒怡一定很快好起来的。
一直陪着我们看望孩子的李惠君医生看起来很文弱的样子,我们一直都没有想到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了。从那些孩子和孩子父母那里,我们听到了太多的对李医生的称赞和感谢。她既是这些孩子的朋友,也是她们共同的妈妈。
当我们探访完孩子,回到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李医生告诉我们,这些孩子都特别听医生的话,也特别坚强,治疗之中会有很多难以忍受的痛苦,但很少有孩子哭。也许那些孩子隐约的知道,医生是挽救她们生命的最可信赖的人。但是,我们也从李医生那里知道,很多大有希望治愈的孩子,终因家庭难以承担巨额的医药费而不得不选择放弃。李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如果有更多的人能伸出援手,那些幼小的、鲜活的生命就不会离我们而去,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无奈的叹息和伤心的哭泣。
随行的摄影师朱晴先生用镜头纪录下了很多感人泪下的画面。他告诉我们说,在他一生的摄影生涯中,第一次感到相机的沉重,虽然经历过无数的近距离拍摄,但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崇高境界的拍摄,他仿佛成为了一个传达生命希望的使者。
在回中国红十字基金会的路上,我和朱先生说起网上盛传的一个关于比尔-盖茨哭泣的故事。据说,2003年的时候,比尔-盖茨看到中国的一则报道后哭了。这则报道说,2003年"非典"期间,中华慈善总会总共才收到了770万元捐款,其中只有一个富人以个人名义捐了200万元人民币。一个13亿人口的泱泱大国,百万美元以上的富人超过了23万名,在亚洲仅次于日本。当国家面临那么严峻的灾难时,收到的捐款只不过700多万元人民币,而且23万多名百万美元以上的富翁中仅有一人捐了款,只有23万份之一。说完这个故事,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想到刚刚在医院里所亲见的一切,心里隐隐作痛。
我们总是幼稚地相信,事情会好起来。然而我屡屡听见的却是为富不仁的故事。有一天,我把我写的文章给发给Fox看,我们都一直认为,我们的社会需要一种正确的财富观,特别是在贫富差距日渐拉大的今天,而正确的财富观来自于正确的财富教育。高中政治课本上也讲过社会主义价值观,但那些过于说教的东西难以引起心灵的震撼和共鸣。财富教育不应蹈此覆辙,也不应该是父子间的言传身教,而应该是普遍的、深刻的,更有一种宗教的意味,里面有慈悲的关怀。
Comments
LemonTea writes:
看完之后
有点沉重
但人生应该充满希望的
希望。。。
^____^By anonymous user, # 30. April 2007, 22:38:17
的确是个沉重的话题。探访那些孩子,也让我对生命有了更深的认识。对于那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很多时候,他们看不到希望,只有眼睁睁看着死神的降临,充满希望的人生,在我看来,不属于他们。这是最让人觉得悲哀和心酸的地方。
我除了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之外,只有默默的祝福。By Morrow, # 9. May 2007, 05:17:56
看完你這篇文章後,讓我想了佷多,內心很沉重…生命的哀歌在於沒來得及珍惜就失去了!
去年暑假本來我也會隨着澳門紅十字會到湖南四川等地探訪,卻因為要去北京而取消了,今年想再報名又滿額了!很高興有人關心社會上的弱者,也很高興你能對現在的財富觀/功利主義的社會作出批判…一個國家發達了,並不只是物質上的發達,人民的文明,水平,人文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剛剛看到台灣的"壹週刊",刊登了陽明山車禍後,傷者死者的親人的心聲,令人愴然淚下,但是…起碼沒有先付費才救人的不合理對待…起碼傳媒會一直追查車禍的原因而敲響警鐘…起碼官員會為市民道歉保證不再犯…起碼整篇文章裡流露的都是人文精神的終極關懷…澳門,香港,內地…做得到嗎?
內地要先付費才救人,傷者就算不是遭受致命傷,恐怕也等到流血流光吧!
澳門的官員會道歉嗎?不好意思,恐怕沉迷於貪污舞弊豪賭之中…沒有空!
香港的傳媒會追查事件嗎?狗仔隊偷拍女明星走光才能刺激銷量吧!
祝福這些小朋友們!By Macao_Lifestyle, # 30. June 2007, 21:34:52
LemonTea writes:
似乎大家都很忙吧By anonymous user, # 22. August 2007, 13:25: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