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给我写信的时候，是二月份吧。那个时候她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与以往的信不一样，这一次我从她的笔触看出，她的的确确是遇到问题了。我的妹妹。我有时候都在想，我的生命中，自有我妹妹以来，我到底给过她多少关心，给过她多少爱，我实在想不出。亲情如此容易被忽视。在这场不算顺利的爱情中，我对伊要比对我妹妹好出不知多少。六月五日，我把这封信发给伊，让她帮我看看这样写有什么问题没有。我不知道伊到底有没有读，但是伊从未回复，亦未曾再提及。不是伊的妹妹，自然用不着去关心的。
（读蔡智恒的《阿妹》，心存愧疚，感动得几乎要哭。）
信是三月份写的，在荷兰的时候写了一部分。本来想在荷兰寄出去，可是懒得开车去找邮局，于是又拖到七月中旬回珠海方才寄出去。前前后后，竟然拖了四个月。我又开始厌倦自己起来。
亲爱的妹妹：
这个时候，珠海的天气已渐热，穿着短袖也觉得闷热。春天已悄悄的过去了，夏天开始慢慢走来。南漳的春天，也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吧。我常常想起坐在高三的教室里，看窗外的桃花开。那么娇艳的一片，正是最灿烂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却是压抑而紧张的。你的哥哥坐在那里，其实他也是无奈的，心情并不轻松。
我想说的是，对你哥哥而言，高中的生活也是艰难而充满迷茫的，就像你现在的状态一样。害怕父母失望，害怕在高考中失利，对未来没有把握，连片刻的憧憬都只会带来更多的忧虑；还要对付成长中对于人际关系，对于社会问题，对于价值观取向的思考，要很紧张地时刻警惕自己不要走错路――其实这种状态就像一个父亲担心自己成长中的子女一样。对于我自己，我也时常要睁开第三只眼睛看自己的内心和未来。所以你知道，在人生的花样岁月，其实都是艰难的，特别是我们这样的穷孩子，从小所受的教育中并没有如何去对待面对成长的经验，这一切都来自于我们的自省。哥哥希望你也要保持这种自省，对自己的想法和行为有一种特别的敏感，有一种正确的判断，当你迷茫的时候，请告诉哥哥。
我想，对于我们兄妹而言，之间是有隔膜的，这种隔膜来自于我们实在缺乏交流。等你长大的时候，哥哥便两个星期才回一次家；等你上学的时候，哥哥已是半年才回一次家了；等你开始有自己的烦恼，面对现状和未来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哥哥一两年才回一次家，即使回一次家，停留也不过一周。我们的年龄上的差距以及这种客观的相处时间的不足，让我们不知道彼此的想法。哥哥没有好好关心你，是这种隔膜产生最大的原因。现在你终于知道思考自己的现在和将来了，终于遇到人生开始以来最困难的时期了，哥哥为这一时期的到来感到高兴，因为这对你更早的养成一种良好的心态，更快的开心成长，有非常有利的。哥哥希望我们能多多交流，以一种平等的心态，以一种成年人的态度。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爸爸妈妈以及哥哥我坚持让你读书的原因。你也知道，在我们村子里，很多和你同龄的孩子早就开始远离教室了。哥哥的想法是，我希望你能以一种更开阔的视野来看待自己的人生和这个世界，以一种更负责任的态度来选择自己的生活，而读书或者说受教育则是最便利的途径。我希望教育能让你具备独自面对人生和社会的能力，能让你具备健全的人格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哥哥只是希望你能生活的很好，能幸福。如果你学习成绩很好，能考上最好的大学，哥哥当然替你开心；如果不能，哥哥知道你尽力了，也就行了。我想，爸爸、妈妈也是这么想的。我不希望我对你美好未来的祝福和愿望成了你思想上的压力。你是我的好妹妹，爸妈的好女儿，我们不会对你失望，即使在经过你努力之后，没有成功，你依然是我的好妹妹，爸妈的好女儿。所以你的背后没有叹息声。
我希望你的努力来自于你自身对于现状和未来的思考，来自于你内心对于理想和更高目标的追求，而不是来自于外部的压力，不是来自于你内心中对于爸妈失望场景的假想。你的学习是为了谁？仅仅是为了不让爸妈和我失望吗？爸妈送你去读书仅仅是为了尽义务吗？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惰性？为什么会"思绪不知飘向何方，什么有时大脑一片空白"？我的妹妹，请你静下来好好想想。我的妹妹，我希望自省能成为你的一种习惯。你还没有到忙碌的停不下来的人生阶段。
我希望你的自省是理性而平和的，而不是情绪化的。虽然相对于你的年龄而言，这样的要求是苛刻的，但是我希望你能慢慢养成一种习惯。人生会面临很多挫折和失败，有的时候这种挫折和失败会接踵而至。一种人会陷入一种极度的挫败感和沮丧之中，或者开始对自己能力的极度不信任和对自身的怨愤，或者开始抱怨周围的一切，或者丧失希望和再度努力的勇气，或者头脑发热，马上以一种不服输的心态重复去走那条导致他失败的老路。妹妹，我不希望你是这样的人。但是，在你的信中，却有这样的迹象：对自己失去信心，面对成绩不好的现实是"越想越烦"。妹妹，我希望你面对问题的时候是冷静而理智，是立即分析问题和针对问题制定相应的解决方案和计划。
这封信是很久之前写的。大概是三月份吧。珠海的天气才刚刚热起来。现正的珠海真正是夏天了，如果我还在珠海的话，周末的时候大概会和朋友们去游泳。对了，高三高考完了，哥哥带你到珠海来玩。让你看看大海，看看悠悠白云下的城市。这个安静的小城，的确有可看之处，虽然呆得久了，也许会觉得她的不好来，但是诺大个中国，除了自己的故乡，何处又是可以久住之地？
我想，再不把信寄给你，你肯定要怪哥哥了。上次Mills哥哥给你写的信，我没有细看。我信任他。他和我之间的一些聊天，让我相信他更了解现在中学生的处境和想法，但愿那封信能帮到你。
荷兰这个时候天气并不好，自我来到这里，已有三个星期了，每天都是阴雨绵绵，难得见到阳光。气温在10°到16°之间，像珠海的冬天或者说家里的阳春三月的时候。我离开珠海的时候，听说这边已经可以穿短袖了，于是就只带了些夏天的衣服和一些长袖衬衣。可想而知，我每天上下班都觉得冷飕飕的。这边天黑的晚，晚上八九点还可以看见夕阳，十多点才真正的黑下来，但天亮的早，三四点便天亮了。北欧就是这个样子的。上次去西班牙，四月份的时候，天也是八点多才黑下来。
周末也很少出去，去阿姆斯特丹转了转，也觉得没多大意思。相比而言，我更喜欢这边的乡村田野风光，大片大片的绿，在似乎无限的地面上延伸。那些房屋和高高的树，安静的躺在绿的原野上面，在洁白洁白的云下，听风而眠，有时伴着雨声。
妹妹，等你大学毕业了，我相信我可以带你到欧洲去看看，体验一下这种异国风情。当你来到这里的时候，你一定会发现，我们的中国，还有多少路要走，才能达到我们所谓的中等发达国家水平。
本来是想给你买张明信片的，但上次去忘了。等下次吧，买
了回中国寄给你。
好好学习。同时多静下心来想想自己遇见的问题和如何去应对的策略。I believe you will do your best!
我七月六日返珠海，那个时候你再给我写信吧。
你的哥哥
2006年6月3日于荷兰
Comments
Anonymous writes:
看完你上面的话，心里感触挺深的。这种感触可能源于我对我妹妹的愧疚，也可能源于你的感性也理性的文字。做哥哥姐姐的与生俱来总会承担更多的责任。会像父母一样忧虑，害怕他们走弯路害怕他们思想会走岔了道。
记得我妹妹去深圳小住的一段时间，我要求她必须每天晚上给我打一个电话，一天都不能落。我怕她受欺负，我怕她上当受骗。她不在我身边的那些日子，我真的可以算上是惶惶不可终日。这种心情在我看到她从深圳回来的那一刹那就消失了。
那天，给她打电话，她说，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就是你了。电话这头，我的泪就来了。
我常常觉得，这个妹妹是老天赐给我的最好的宝贝。
写到这里，觉得有点偏了。呵呵，有感而发吧。By anonymous user, # 2. August 2006, 13:15:49
春丽，你对你妹妹真好。你妹妹有你这样的姐姐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对我妹妹的愧疚来自于我真的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没有好好的去关心过她。伊说，你要好好地对待妹妹，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个人给予无私的关心和爱会让她在人生最迷茫的时候感到温暖，而且这种温暖会伴着她的一生。
我以前的理由是，这是她的人生，要她自己去探索和承受，就像她哥哥的成长一样。而现在，对这种借口，我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悔恨。她是我惟一的妹妹。我还记得她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帮她梳头发，然后站一边欣赏自己设计的发型。妹妹是美丽的。然而现在我几乎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子了。我们已经一年半不见面了。By Morrow, # 2. August 2006, 15:43:42
a si writes:
呵 通过你们 我好象更懂我哥了.
从小学2年级开始 外地求学的他就常写信给我
内容无外乎 学习上的鼓励和祝愿 生活小细节的提醒
当时的小乡村 班上的同学都还不清楚信是怎么一回事 我就已经可以很骄傲地收信回信了
但是我们的交流一直停留在很外在的人生计划上
比如学习 报考 出路之类,很少谈及私人化的话题
总觉得那样的交流不够自在
现在也是 他连关于个人婚姻的事 都不愿意让爸妈在我面前谈起 都说小妹在 不要说
妈妈常提起小时侯哥对我的维护和宠爱
一直以来 我也常炫耀我有一个多么优秀 多么疼爱我的哥哥
真的很感激他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很多多余不必要的要求
他从来都希望我在同学朋友面前过得虚荣一点
而为我不遗余力
现在
我开始十分心疼他
他是那么优秀英俊正直有才华的人 却还没一个贴心的人来照顾他
他是那么有资格甚至去犯错误 却舍不得让自己在物质上虚荣一些
有时看他很努力的争取些什么 却无奈世俗的丑恶
很辛苦地等待什么 却没有足够理解宽容他的环境
我真的很心疼
我不忍心他不能足够意气风发地生活
我不忍心我一直以来的偶像不能足够顺心
我开始理解很多用物质来对待亲人朋友的人
他们其实是爱到无法表达了
像我哥不停为我配备最近流行电子设备而自己却舍不得一样
我很天真地希望
自己能在明天或者大后天
送他一大幢房子一大部车一大份悠闲而虚荣的日子
呵 忍不住要哽咽
想起妈妈 或者爸爸
同样是命中注定的牵挂
哟 天真地给自己加油
祝愿我们的亲人健康长寿
或许我们的亲人都是这样的心理吧
亲情和爱情永远都不能同质
当你为了他们做出牺牲
亲人恨不得牺牲的是他
而爱情
牺牲是必须的 也是对方需要你做的.By anonymous user, # 10. August 2006, 02:12:28
a si writes:
嘿 说太多
看你的信有当年临近高考说我哥来信的味道
同样的宽慰劝导和不敢表达出来却隐约渗入的焦急
只是更多了些表白了的温情 比如:你是我的好妹妹，爸妈的好女儿
呵 天下哥哥一般好
莫大哥 不用担心 你的妹妹会是个比我好很多的好妹妹.
一切都会顺利的 都会美好的.By anonymous user, # 10. August 2006, 02:20:42
Mills writes:
这个世界上最具有蛊惑性的，我想，除了语言再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了！哥哥用他那随处都可以闻得到浪漫主义气息的文字（其实又是语言中最具鼓惑性的）“蛊惑” 妹妹去“自省”，去追求他所谓的“幸福”，在每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看来都是令人感动的。他们感动是因为他们做了一番移情式的理解，很自然地，由彼妹妹联想到“我妹妹”或我之为“妹妹”甚至其他类似的亲情关系，而且富有浪漫主义气息的文字又把我们带入对这一类关系最理想的想象之中，于是，我们被感动了，或者说我们也受到了“蛊惑”！这也许正是语言的蛊惑性发生作用的机制吧！但现实终归是现实，很多时候，随着某一事件或事件的某一阶段（读一篇文章、看一场电影、听一场音乐会或仅仅是一只单曲，这些都是一些具体的事件）的结束我们的感动也随之结束。在这里，也就是说，妹妹很有可能在读这封信的时候很感动，很受鼓舞，但这一事件（读信）一结束，她或许又坐在教室里“发呆”了，不知道“思绪飘向何方”了！很多人都在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但其实这是和语言的蛊惑性的作用机制是分不开的。在事件的过程中（读信，以及在以后对信的内容进行理解的时候），人们采取的是一种移情式的理解。比如说，妹妹对哥哥所提及的 “幸福”只能通过她对自己生活中所经历的自己认为“幸福”的事情的理解而得到理解。而当这种移情式的理解结束，整个事件也就结束，人们又开始回归到现实生活之中，也就是“感动”的结束。在这里，有三点是需要指明的。其一、在现实中，这种移情式的理解所构成的事件是不连贯的，断断续续的。也就是说妹妹对信的内容的理解不是一步到位，随着读信的结束而结束的，而是呈现出读信（对信的内容移情式的理解）–现实（移情式理解这一事件的阶段性结束）—回忆信的内容（对信的内容移情式的理解）–现实……这样一个不断反复的过程。这一过程如果不断反复，以至于渗透到理解主体生活的各个方面，则这中移情式的理解有永恒的倾向，哥哥对妹妹通过语言所施加的影响则成为现实，反之则是一种失
败，哥哥对妹妹通过语言所施加的影响将不会成为现实。其二、语言之所以能影响其对象的行动，具有“蛊惑性”正是因为某种浪漫主义思想的存在（这里说的浪漫主义只指人们对理想状态的渴望以及对其的想象、描述等）。现实总是会让人们产生某种程度上的失望（这是由现世的现时性、时空上的不可超越性注定的），而浪漫主义思想则能让人得到瞬间的满足（这是由于浪漫主义是对人们所希望的未来状态的模糊描述，是在思想上超越了时空的）。比如说，哥哥在信里提到的“幸福”这一概念其实就是一种浪漫主义思想，只是对未来的一种展望，而且具有很大的模糊性（因为N个人对幸福会有N多个理解，但幸福这个词语却能抓住每个人的思想，因此它本身的模糊性造就了其极具蛊惑性）。这种蛊惑性对妹妹的移情式理解是有很大的推动作用的，进而能让哥哥的语言对其行动产生实际的大的影响。但实际上也是有一定的副作用的，其模糊性会使妹妹对自己的行动产生迷惑，并不能清楚地让她知道自己具体要怎么做！
最后、浪漫主义思想使用描述词语的模糊性虽然能让语言的对象积极进行移情式理解，进而将其内化为自己的行动，然而正如上面所提到的其模糊性亦会让行动者不知所措，而更严重的是，如果我们的说理太多地带有这种浪漫注意思想的话，则纯粹是对语言对象的一种误导！比如说哥哥的信中表达了自己对荷兰农村生活偏好，而对城市生活的厌倦，这一思想很可能会使妹妹也产生同样的心理。但对于一个从未对城市生活有丝毫体验的孩子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误导！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许我也想通过语言，来蛊惑些什么吧！但我的思想并没有表达完，要上课了！先溜！By anonymous user, # 16. August 2006, 02:55:31
你是一个好哥哥.
By BrokenWings, # 26. August 2006, 06:53:14
mills writes:
这么久了,也不来更新一下.今日中秋暂且原谅了你去吧!呵呵,花好月圆,只可惜今晚本地看不到月亮的脸,不知道你那儿可否看到她的影子?By anonymous user, # 6. October 2006, 14:09:41
看这些留言，我真的很久没有来更新了。
妹妹很快就要高考了，上次打电话来说，哥，只有八十天就要考试了。我明白她的心情，她的压力比我当年还要大。过年回家，总算和妹妹在一起呆了一小段时间。妹妹的确懂事很多，而且我挺喜欢和她斗嘴的感觉。一个善于辩驳的女孩子，让人觉得智慧而可爱。
Mills讲得很好，不愧是做老师而且对社会学有些研究的小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