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苇岸,这个使世界安静下来的寂寞作家,英年早逝的大地之子。
想起苇岸来,是因为前几日写腊八,顺带提起冬至。这让我想起在高中的时候看过的《一九九八 廿四节气》,自然想起其作者苇岸来。
整整一年,为写《一九九八廿四节气》,他在家附近选择了一块农地,在每一节气的同一时间、地点,观察、拍照、记录,最后形成一段笔记。他高大如白杨树的身体,像白杨一样谦逊。他完成了所有前期观察和准备工作,一年的准备工作,开始形成作品了,到了“谷雨”便嘎然而逝,如同他的39岁的生命。
我那个时候是在《散文选刊》上看到《一九九八廿四节气》的,当时以为《谷雨》之后还有《立夏》,《小满》直至小大寒。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这些期望并没有在以后诸期的《散文选刊》实现,而以后的等待都落空,直至我完全把这件事情忘了。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谷雨》已成绝唱。我后来看到纪念他的文字,才意识到这个人已经离这个喧嚣的世界而去了,而很多人等待的《一九九八廿四节气》或者其它更多的文字,都随着他的生命的结束,而不可能继续了。苇岸自己说,“我最大的遗憾即是没能写完我悉心准备了一年的《一九九八廿四节气》一文。”
有一期的《散文选刊》的封页上,刊登了一张苇岸和刘烨园的照片。苇岸白皙的脸上架一副宽边眼镜。我注意到他眼睛中透出平静的笑以及他骨节细长的双手。刘烨园坐在一旁,骨架显得小很多。相对于苇岸,刘烨园的头小而圆,看起来是个睿智而狡黠的家伙。下面有一段文字,我已经不大记得,似乎是说其时苇岸正遭受着病痛的折磨。后来得知,其时那个时候,“长期的写作、思考的耗费,已经使刘烨园只剩一身单薄坚硬的骨头和疾病。苇岸先生去世时,朋友们怕他的身体无法支撑,没通知他参加苇岸先生的送行与追悼。”(张杰《去看诗人食指》)在长长的1999年的冬天,他去北京看不久于人世的作家苇岸的时候,有的朋友为他担心,认为他“比苇岸要先走”(王小鲁《寻找时代之唇》)。照片上他们的神情有些疲惫,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都饱受疾病的折磨。
苇岸的死让我一度感到悲凉。高三的时候常常看《中国青年报》,记得上面有一组纪念苇岸的文章。我当时一震,拿着报纸给周围的人看,说,“苇岸死了”。然而并没有什么人知道他,只有我默默的读那些文字。苇岸让我感动的,不仅仅是他的文字,更重要的是他的为人,对待朋友的真诚和纯粹,以及在这个喧嚣浮躁的工业时代依然异常地冷静和对信仰的坚持。他是给海子帮助最多的人,海子卧轨自杀之后,他定期去探望食指,与他聊天,并给他带去食品和书报。他热心的帮助诗人葛筱强,患病后,还一直惦记着出路费让葛筱强去北京一趟。他一直坚持自己的素食主义,为了治病,他在医生的劝导之下开了荤,对此他在临终前对此深表忏悔,“我平生最大的愧悔是在我患病、重病期间没有把素食主义这个信念坚持到底(就这一点,过去也曾有人对我保持怀疑)。在医生、亲友的劝说及我个人的妥协下,我没能将素食主义贯彻到底,我觉得这是我个人在信念上的一种堕落。保命大于了信念本身。”他一直住在昌平,即使有机会进入京城,也每每拒绝了。他在那里默默观察和思考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积累写作的第一手材料。这样一个善良的、完美的公民的逝去,让我感到痛心,而最令人痛心的是,其生命的逝去正值其人生价值、写作观念、写作方法走向其成熟转折的黄金时期。
苇岸的文字简洁,节制,其中有使世界安静下来的力量。这种平静来自于其内心的宁静。他在昌平的原野上寻找野兔的踪迹的时候;他在黄河以北的土地上游历,徒步从一个村庄走向另一个村庄的时候;他面对一条河流微笑,让它把一个陌生人的善意与祝福带到远方,使下游的人们同他一样,对上游充满美好的憧憬和遐想的时候,他的内心一定是平静而且充满归宿感和满足感的。
毕竟只是想起来,对于苇岸,我不知道还能说别的什么。对于他所热爱的雅姆,梭罗,我并不是很熟悉,对于他的思想来源,我也无所知。我只是想起了高中的那段时间,我遇见了苇岸的文字,而那个时候,苇岸已经离开人世,归于他所热爱的大地了。
现在又想起来,我的内心已不似当年那样,已经开始浮躁起来了,视野趋于狭窄,脑子趋于愚钝,心灵趋于麻木。我几乎已经遗忘了养育我的大地,忽视了这个世界还有蚂蚁,麻雀,布谷和野兔,忽略了季节微妙的变化和这些变化中蕴藏的神奇力量的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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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岸在临终时说,“我非常热爱农业文明,而对工业文明的存在和进程一直有一种源自内心的悲哀和抵触,但我没有办法不被裹挟其中。”(苇岸《最后几句话》)
在这一点上,我也有同样的感受。我们所在的二十一世纪,所为之努力的工业文明,将把我们带向何方,我一直是迷茫的。